認同、拯救與荒謬——《救贖》的三重奏

引論

蘭斯頓·休斯是“美國第一個以寫作謀生的黑人作家。他首先以詩為世人所知?！雹?但是除詩歌外，他還創(chuàng)作過戲劇、小說、歌劇等。國內(nèi)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他的詩歌與短篇小說上，對于他的自傳研究不多。休斯共有兩本自傳：《大海茫?！?1940)和《我徘徊，我奇怪》(1956)?！洞蠛ＣＣ！犯爬俗髡?8歲以前的生涯。在其中他一再表明，他想寫黑人的故事，“寫得真真實實，讓遙遠國土上的人們都歡喜讀它，甚至在我死了以后”②54，他的這個愿望顯然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毒融H》一文正好選自該文集。故事簡單講述了在“眾生喧嘩”中“我”如何獲得“救贖”的過程。既然它是自傳，很自然地圈定了休斯未來創(chuàng)作中的諸多母題。

一、自傳的視角

     由于《救贖》一文是自傳，所以它面臨著一個地位是否合法的問題。關(guān)于自傳的本質(zhì)屬性有過很激烈的爭論，“一些人否定自傳是一種獨立的文類，他們從心理學和神經(jīng)科學、神話一原型批評、解構(gòu)主義等不同的理論立場出發(fā)，認為自傳具有虛構(gòu)性，它不可能展示自我的本真，得出‘自傳死亡’的結(jié)論”③124。這些觀點對理解自傳的本質(zhì)，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但“自傳死亡說”脫離了實踐、也脫離文學的歷史傳統(tǒng)，‘自傳契約’應(yīng)該更符合自傳的真實性。唐岫敏認為，“自傳就是他傳······在自傳的生產(chǎn)場中散落著主體、自我和作者三種概念;自我呈動態(tài)多面性······導(dǎo)致自我記憶的不準確性?！雹?7趙白生則認為，“自傳的內(nèi)核是自傳事實,但傳記事實和歷史事實也同樣不可或缺。它們水乳交融,三位一體,構(gòu)成了自傳里事實的三要素”⑤36。事實的三要素是理解傳記文學的一條關(guān)鍵原則,但原則只是原則，在自傳的敘述里,自傳作者不可避免會根據(jù)自己的哲學理念或者美學思想來重現(xiàn)流逝的自我。自傳事實是用來建構(gòu)自我發(fā)展的事實。外在的事實不斷地被疊加于內(nèi)在，我們很難分清事實與內(nèi)在，因為經(jīng)驗已經(jīng)將二者深深地融合在了一起。所以自傳作者敘述的從來不是簡單的事實,而是人事交匯的經(jīng)驗，是經(jīng)驗化的事實。

雖然爭論頗多，總結(jié)這些觀點，自傳中有自我，有自我經(jīng)驗，有自我經(jīng)驗建構(gòu)，這幾點絕對不可抹滅。在《救贖》中“我”就是一個快要十三歲的黑人男孩，“我”沒有被真正救贖。具體經(jīng)過是：“我”被護送到前排——“我”相信她（“我”嬸嬸）說的話——“我”靜靜等待耶穌的到來——“我”看到一些女孩獲得救贖——“我”仍然等待耶穌的到來——“我”被無業(yè)游民的兒子告知：“見鬼！我煩的要死。我們站起來去得到救贖吧?！?nbsp;——唯獨“我”坐在悔罪者的長凳上——“我”雖然撒謊但是被嬸嬸、牧師和整個教堂的人救贖——“我”哭泣——“我”不再相信耶穌的存在。這個過程很簡單，但自始至終都是一個12歲孩子的視角，這種描述使我們確信了朗斯頓·休斯以及其他黑人所經(jīng)歷的事實。因此我們需要從這些經(jīng)驗化的事實中粗淺地勾勒出一條脈絡(luò)即他的身份是什么？——他如何實現(xiàn)自己的身份認同？——他最終實現(xiàn)了嗎？——他以后怎么辦？

二、身份認同

自傳作家往往強調(diào)自己給自己寫傳時的優(yōu)勢。休斯應(yīng)該也是如此。他在書寫自己的經(jīng)歷時所投露出的細微的情感讓我們清清楚楚濾清了他的身份認同細節(jié)。

“認同”譯自英語的“identity”。它有兩重含義:一是“本身、本體、身份”，是對“我是誰”的認知，這個角度主要強調(diào)個人的身份認同；一是“相同性、一致性”，是對與自己有相同性、一致性的事物的認知，這個層面主要涉及個人的集體、社會身份認同。

在《救贖》一文中我們即發(fā)現(xiàn)了休斯的個人身份認同，也找到了休斯的集體社會身份認同。首先休斯作為一個黑人，他有自己的黑人嬸嬸和黑人群體氛圍；其次作為一個男孩，他要成熟為一個男人；最后他身在美國，他要成為一個美國黑人。我們可以說前兩方面涉及到休斯的自然屬性，而后一條直指休斯的集體社會歸宿。作為一個黑人男孩，他要長大，需要人指引，這才能回答他是誰這個問題。在這里以嬸嬸為代表的群體氛圍籠罩了下來，他們說他們看到了上帝之光，上帝會來拯救休斯從而促進休斯快快成人。但是休斯最后哭了，他沒有看到光，卻騙說圣靈已經(jīng)走進了自己的生活，他騙了嬸嬸，也騙了其他人。那他自己到底是誰呢？這個問題他仍沒有答案，因為他自己的內(nèi)心還在掙扎糾結(jié)，他延展了別人給他自然屬性圈定所鋪設(shè)的路。至于作為一名美國黑人，休斯在這里展現(xiàn)的認同也就是一種文化認同。這種認同就是對宗教的認同。問題是這里的宗教是哪個群體的宗教呢？休斯的不滿意和不相信其實也同樣透露出自己的陣痛與傷感。

美國黑人面臨黑人與美國人的身份沖突，他們既將美國身份意識內(nèi)化，又透過它來辨認自己的黑人身份，捕捉非洲文化的舊影殘跡。休斯也不例外。

三、拯救

既然文章的題目是救贖，那誰是救贖者呢？開篇休斯說“人們”是他的救贖者，但是他沒有真正獲得救贖。依照作者隨后的描述，救贖者的代表是嬸嬸、牧師和其他教民。結(jié)尾牧師以上帝之名救贖了我，但是我并沒有被上帝拯救。由嬸嬸、牧師和其他教民代表上帝來拯救我，那這個上帝到底是誰？這個上帝是黑人的上帝嗎？事實上，源于兩希文化中的上帝在此也沾染上了顏色，他們也變成了白色，上帝應(yīng)該就是白人的上帝，因為宗教在此也得到了建構(gòu)。嬸嬸說如果看到一道光我就能得救，那只是黑人的夢想。如果看到一道光，那是白人的光，對于黑人來說那也只是一個夢。黑人找不到光，所以黑人得不到救贖，那些社區(qū)的教民包括嬸嬸都是在為自己編造一灣虛幻的夢。等到黑人基督的出現(xiàn)才是他們的夢想實現(xiàn)之時。

在整個救贖程序中，被拯救者是年幼的羊羔，包括我。但是為什么要救贖我們這些小羔羊呢？那些老太太和老頭子們呢，他們已經(jīng)被拯救了嗎？按牧師的說法，我們這些少年、小罪人生來就有罪，所以要被稱為“羔羊”，只要聽從上帝的旨意來到上帝的“羊圈”里，保管“安然無恙”，否則將成為上帝的棄兒，在冰天雪地里“瑟瑟發(fā)抖”。但是“那些老太太和老頭子們，個個面色黝黑，慣于勞作的雙手彎曲粗糙，骨節(jié)突出”，雖然他們歷經(jīng)滄桑、飽經(jīng)風霜，但是他們是否被拯救，從結(jié)果來看，是否定的。

救贖具有雙向性的特點，它需要被救贖者的真誠與篤定，但是也需要救贖者的權(quán)威與寬容。雖然休斯相信嬸嬸所說的話，靜靜地等待，耐心的等待，沉著的等待但是上帝還是不來，因為他只是派牧師、周圍的教眾包括嬸嬸來“逼迫”我獲得救贖，上帝自身缺席了。因此“我”最終沒有獲得救贖。更何況這個上帝將我們世人都當成罪人，他自己總是高高在上，因此居高臨下的白人的救贖模式在這里行不通。

四、荒謬

荒謬是一種生存狀態(tài)，它是人對自身與世界關(guān)系的一種把握。它無規(guī)律可循，無法用理性解釋。在《救贖》中休斯也體驗到了這種狀態(tài)，嬸嬸相信的上帝在他面前和心里竟然沒有出現(xiàn)。他翹首以盼，而小伙伴威斯特利只說了一句話就得到了救贖，自己說了一句話仍然也得救了。他理解的這個神竟然允許欺騙，這是否在證明上帝在寬恕自己？很明顯這證明不了什么，因為晚上休斯睡覺哭泣的時候上帝仍然沒有到來。等待與無結(jié)果、直觀體驗與邏輯反思、自我與非我在這里存在著對峙，荒謬感由此而生。

休斯的這些描述可以被歸為幽默，也可被定義為反諷。因為這些描述及其手段都是荒謬的外在表現(xiàn)。有人哭，有人笑，而自己則哭笑不得，因為自己有向往；周圍環(huán)境處于動，而我心卻處于靜，而后卻無奈逆轉(zhuǎn)。這不是簡單的幽默與諷刺，這就是休斯的存在方式即荒謬與無奈。休斯期望的神應(yīng)該能拯救自己的靈魂，讓自己內(nèi)心清靜，但是自己的哭笑，自己的內(nèi)心掙扎竟然換不到上帝的一絲光線，還得依靠親情的慫恿妄稱上帝之名。休斯只能接受神的缺席，接受哭笑不得的荒謬。

作為美國黑人存在的休斯在《救贖》中將黑人尋找自己的上帝與美國文化融合的憧憬描述為一出荒謬劇。在矛盾性、對立性、非邏輯性和不確定性的現(xiàn)代世界中“我”耐心等待實現(xiàn)自己的夢但是黑人白人的溝壑阻擋了我的“路”。

結(jié)論

認同與獲得救贖是休斯的過往，等待與荒謬只是他認同過程的必經(jīng)之路。但是等待與荒謬并不是指他看不到未來，而是強調(diào)他在過去試圖在行為與思想上進入白人世界的荒謬。等到他識別出自己的這種荒謬，確定了自己的黑人身份之后，那將是另一個世界，正如他在《黑皮膚》一詩中所寫：“披戴它——像唱一首歌，直沖云霄——而不是悲哀或悲啼?！雹蓿吩谶@里，黑人文化已經(jīng)獲得了獨立。但是周圍世界的現(xiàn)狀，并不允許他有此永久的安逸，所以在他以后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中他仍然逃脫不掉這些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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